封七夜高举着那块还在滴血的本命鳞片,额头死死贴在腥臭的毒泥里,身体因为剧痛消退后的空虚而剧烈发抖。

李长生没有立刻去接那片代表着绝对臣服的鳞片。

左脚踝处,那只一直死死扣着他小腿肌肉的白骨手掌,失去了最后的一丝抓握力,顺着他满是泥水的裤腿滑落,砸进了一滩浑浊的酸水里。

李长生转过头。

身后的毒泉内,被强行中断的阵法虽不再产生高压倒灌,但底部翻涌的剧毒酸液已经漫过了骨兰的胸口。她仅存的那半边身体像一块扔在热铁板上的肥肉,冒出刺鼻的白烟,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。

那双灰暗的死鱼眼已经彻底浑浊,胸膛不再有起伏的弧度。如果再等两息,这具能绕开法则探知地脉的活体雷达,就会被彻底溶解成烂泥。

李长生右肩依然扛着那副千斤重的玄铁锁灵枷,焦黑的琵琶骨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。他没有后退,右腿在毒泥中猛地一蹬,踩碎了一块青铜残砖,整个人半蹲在了毒泉边缘。

窃天体的猩红乱码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中极速重组。

透过翻涌的绿色毒气,他精准地盯住了骨兰气海深处。那里的生机线只剩下一根快要崩断的暗灰色游丝,周围的毒素正像饿狼一样啃噬过去。

救还是不救。

在这吃人的深渊底端,纯净本源比命更贵。刚才用在封七夜身上的那一丝,已经是他精打细算扣出来的筹码。但他心里很清楚,封七夜只是个打手,要在这片废矿里挖出能翻盘的资本,他必须有一双眼睛。

李长生右臂发力,硬生生顶住玄铁重枷下坠的势头,腾出满是污血的左手。食指与中指并拢,一缕毫无光泽、却不带任何杂质的金色本源,在他指尖悄然浮现。

没有任何多余的酝酿。他并拢的双指如同一把凿子,直接扎进了骨兰残破的胸腔,抵在她那颗即将停止跳动的心脉上。

纯净气息像一根楔子,蛮横地撞开周围腐蚀的毒素,强行打入了那团死气沉沉的血肉中。

阻力极大。毒泉的高压环境与本源产生了强烈的排斥,李长生的指节上瞬间冒出一阵白烟,指甲盖边缘被腐蚀出焦黑的痕迹,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只是将这股极其珍贵的生机死死压在骨兰的心脉里,不让它散掉一分一毫。

就在这缕本源在骨兰体内强行运转的那个瞬间,李长生的脚底突然感受到了一阵极其微弱、却又无比沉缓的律动。

那不是地震。乱码视界里,一条不带任何污染的纯净波段,从脚底极深处的岩层下反弹了回来。就像是某种庞大而古老的东西,在深渊的最底端对骨兰体内的气机做出了回应。

李长生眼底的红芒闪烁了一下。那个未知的深层废矿坐标,确实存在。

毒泉里,骨兰的身体猛地向上弓起。

残缺胸腔上的皮肉停止了溶解,被本源强行催生的肉芽像细密的红色虫子一样互相交织。她喉咙里挤出一声漏气的干咳,喷出一口黑红色的浓痰。

那双原本已经涣散的眼睛,一点点对上了焦距。

她没有像常人那样大口喘息,也没有急着从毒水里爬出来。她只是僵硬地抬起那只只剩骨架的右手,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

折磨了她半辈子的骨髓剧痛,那股像千万只蚂蚁日夜啃噬神经的酸楚,消失了。
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虚妄的、轻飘飘的解脱感。这是这具长期泡在毒水里的身体,第一次感受到没有痛苦的活着。

骨兰那张几乎没有一块好肉的脸上,表情渐渐凝固,随后,嘴角诡异地向两边拉扯开来,露出参差不齐的牙床。

她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站在毒泉边的李长生。在这个废矿底层的蛆虫眼里,能够徒手把她从地狱拽回来、并赐予这种无痛体验的男人,比天庭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佛要真实一百倍。

为了锁死刚才感知到的深层地脉坐标,也为了防止自己这具残破的身体因为脱力而掉进深渊,骨兰做出了一个让不远处的封七夜都倒吸一口凉气的动作。

她那只白骨手掌在石台边缘的烂泥里胡乱摸索,抓起了一把断了一半、表面布满绿色铜锈的废弃矿镐。

“嘶……嘶嘶……”

骨兰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破风箱扯动的惨笑。她没有半点犹豫,将生锈的铁尖对准自己的左侧琵琶骨,狠狠砸了下去。

噗嗤。

生锈的铁片强行劈开新生的皮肉,挤进错位的骨缝。伴随着一阵让人牙酸的摩擦声,她将自己的左肩死死钉进了背后的暗红色毒矿壁里。

暗红的血沫溅在绿色的铜锈上,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痛觉的剥离,让她彻底丧失了作为活人的物理防线。

接着是右边。她抓起地上一根散落的带刺铁条,用同样粗暴的动作,将右手的白骨手腕砸穿,钉在岩石上。

每一次铁器砸入骨肉,她都会咳出一口混着毒水的血,但脸上的亢奋却越发浓郁。

“既然……神恩浩荡……”骨兰转动着僵硬的脖子,下巴滴着血,瞎掉的眼睛望着李长生的方向,嘴角咧出一个病态的弧度,“信徒……粉身碎骨……亦当指引神明。”

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件物理共生的活体工具。

李长生收回沾满毒血的手,随意地在破烂的衣摆上蹭了两下。他静静地看着这个女人将四肢一条条钉进矿壁,眼神中没有丝毫的不忍或动容。

在这吃人的修仙界,极致的施舍催生出的往往不是感恩,而是这种剥离了人性的扭曲信仰。这笔交易,很划算。

就在骨兰完成自钉的瞬间,李长生背后的黑棺发出了半声极其沉闷的木头摩擦音。

不是被外力撞击,而是里面的东西在动。

红绫原本因为厌恶这底层废矿的劣质死气,一直向外溢散着暴躁的威压。但在骨兰砸下矿镐的那一刻,棺材周围那层隐约的血光突然停滞了。

黑棺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。

骨兰这种不顾尊严、自我献祭的行径,似乎触碰到了这位远古女战神最隐秘的神经。她曾是被高坐云端的伪神当做刀来使用,用卷了刃便随手折断。同样是残躯,同样是被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。

一缕极度阴寒但失去了攻击性的气息,贴着黑棺的内侧绕了两圈,最终默默收敛,退回了木板深处。

这片狭小的毒泉边缘,陷入了短暂的安静。

但这安静,仅仅维持了三个呼吸。

营地外围的黑暗中,响起了某种让人极度不适的粗重喘息声。

李长生给骨兰灌注本源时,为了抵抗毒泉的高压,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纯净气息顺着雾气飘散了出去。

对于高阶修士来说,这或许只是一阵微风。但对于常年吸食毒气、濒临畸变的灰鳞会底层喽啰来说,这股不带任何污染的味道,就像是饿了十年的野狗闻到了一大块淌着血的鲜肉。

黑暗中,原本躲在废石堆后瑟瑟发抖的十几道黑影,慢慢站直了身子。

烂泥地里响起一连串黏腻的脚步声。

“啪叽……啪叽……”

一个半边脸长着肉瘤的矿奴,手里的生锈短刀掉在地上。他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喉咙,把仅剩的皮肉挠出一条条血道子,但眼球却死死盯着李长生那只刚刚并拢过的右手。

那上面的几滴毒血里,还残留着一丝让人发疯的生机。

阶级带来的恐惧,封七夜十年来积累的淫威,在生理上难以抗拒的饥饿感面前,彻底崩盘了。

有人咬烂了自己的下唇,黄水混合着血水往下淌。一双双因为毒气攻心而变得通红的眼睛,像荒原上的狼群一样,在黑暗中接连亮起。

他们跨过了地上同伴的残尸,无视了还跪在泥水里高举本命鳞的封七夜,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护食般的低吼,慢慢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包围圈。

李长生没有后退半步。他甚至没有去碰腰间那把沾满泥污的断刀。

他只是偏了偏头,任由一滴从穹顶落下的毒液砸在脚边。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中,猩红乱码平稳地跳动着。他以一种看烂肉般的冷酷眼神,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群慢慢逼近的亡命徒。

随后,他的余光缓缓下移,落在了脚下那个刚刚宣誓效忠的男人身上。

他在等。等这把新磨好的刀,自己出鞘。